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面临的难题与破解思路

中共中央党校（国家行政学院）内部刊物

理论动态刊发

清华大学教授、清华青岛艺术与科学创新研究院副院长 赵超

推动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已成为“十五五”时期影响文化强国建设、新质生产力培育与数字中国建设的重要议题。文化和科技融合，是指将现代科学技术深度融入文化创作、生产、传播、消费全链条，以科技创新驱动文化发展变革，以文化发展变革赋予科技创新价值内涵，从而实现二者有机融合、相互赋能的复合型发展形态。这里既包含利用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元宇宙等新技术改造提升传统文化产业，又包含在科技研发与应用中深度融入人文精神和文化创意。然而，在融合加速推进过程中，一些领域出现了“技术主导、文化弱化”的结构性失衡，亟须构建文化引导科技、科技赋能文化的协同机制。

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

（图片为AI生成）

一、时代演进 

从"单向支撑"到"双向塑造"

当前,以生成式人工智能、大模型、算法推荐等为代表的新技术快速发展,正在重塑文化生产方式、传播机制与价值表达体系。文化和科技的关系,已由"技术服务文化"的单向支撑关系,转变为"技术—文化"相互嵌入、相互塑造的双向互动关系。数字内容服务、在线视听、沉浸式体验、设计服务业等新兴业态,正在成为文化产业的核心增长极。

1）战略定位｜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：习近平总书记强调,要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,推动文化建设数字化赋能、信息化转型。当前新技术快速发展,文化和科技的关系已由"技术服务文化"的单向支撑,转变为"技术—文化"相互嵌入、相互塑造的双向互动。

2）理论内核｜双向塑造的辩证逻辑：文化和科技是双向赋能的共生系统:科技为文化提供保存工具与传播渠道,文化则为科技注入价值导向与伦理规范,二者不是简单相加。文化生产正从"人主导"转向"人机协同",而"以人为本",始终是融合创新的根本价值指归。

3）发展历程｜从行业共识到国家战略：我国推动二者融合,经历了从行业共识到国家战略再到综合治理的清晰轨迹:从2006年提出"文化科技创新",到2022年文化数字化上升为国家战略、2024年习近平总书记湖南考察作出重要论述,"十五五"规划建议更将其内嵌于中国式现代化总体布局。

时代演进时间轴

（图片为AI生成）
 

二、现实困境 

融合发展中的"五大失衡"

当前文化和科技融合在取得显著成效的同时,也面临一些结构性失衡。值得警惕的是,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发展,价值导向正从显性表达转向隐性嵌入,更多体现在算法机制、模型结构与数据选择之中,使问题更复杂、更难识别。

融合发展中的五大失衡

（图片为AI生成）
 

1）技术主导过强,文化内容支撑不足：一些地方过度强调平台建设与应用场景,忽视文化内容的深度挖掘,呈现"重形式、轻内涵"。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参与生产的背景下,文化产品还出现"模板化""拼接化""同质化"等问题。

2）生成应用失范,价值导向不清：生成式技术使内容门槛大幅降低,但价值导向不清、责任边界模糊。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、责任主体、伦理底线尚未明确,虚假信息一旦发生便传播快、范围广、治理难。

3）流量逻辑主导,文化品质内涵弱化：算法以点击率、转发量、停留时长为主要依据,内容生产向迎合算法倾斜,出现标题夸张、情绪放大、碎片化表达。优质文化内容需要时间沉淀,反而在流量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。

4）数字布局零散,资源协同衔接不畅：一些地区缺乏统一规划,存在重复建设、资源分散问题;文化数据标准不一,平台之间难以互联互通,形成"信息孤岛",制约深度融合。

5）人才结构失衡,综合素养储备欠缺：既懂文化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,"懂技术的不懂文化、懂文化的不懂技术"仍是普遍现象。国际上一些前沿技术公司已开始大量招聘人文社科背景人员。
 

三、根源剖析 

文化和科技的"双向错位"

上述失衡并非偶然,而是有着深刻的认知、体制和机制根源。归根结底,是文化和科技之间形成了"双向错位"关系——技术逻辑单向膨胀,文化引导功能缺位。

1）技术中性误区："技术决定论"忽视了技术背后的价值嵌入机制。实际上技术并非价值中立,算法逻辑、训练数据的来源构成、模型边界,无不受开发者价值观与文化背景影响。

技术并非价值中立

（图片为AI生成）
 

2）文化引导缺位：文化往往被动适应技术。例如某些短视频平台的"一键生成国风特效",仅从技术可行性出发简化了传统纹样的复杂内涵,却未邀请文化学者参与设计。其实质是技术逻辑对文化逻辑的殖民。

3）流量主导过度：平台将用户注意力最大化作为核心目标,形成"流量—内容"循环,使内容日益同质化、情绪化、碎片化,逐渐形成"信息茧房"。更深层看,流量逻辑正在重构文化评价的审美标准与权力结构。

4）治理体系滞后：制度修订周期长,形成"技术先行、制度后追"的被动局面;生成内容版权、深度伪造认定、算法歧视归责等责任主体不清;文化、科技、网信等部门在治理权责上存在交叉和空白。

5）全球博弈加剧：世界发达国家将其视为战略重点,着力培育核心竞争力的文化IP抢占制高点。当前全球数字文化App已进入瓶颈期,而生成式人工智能正成为颠覆性机遇,中国亟须探索不同于西方技术决定论的融合道路。

四、治理路径 

构建文化引导科技、科技赋能文化的协同机制

破解文化和科技融合中的价值偏差问题,不能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,而要从认知、制度、评价、人才等层面系统发力,构建文化和科技双向协同、良性互动的治理体系。

文化引导科技、科技赋能文化的协同机制

（图片为AI生成）
 

1）加强文化价值引导：把文化价值导向贯穿研发、设计、应用、评估全过程,在算法设计阶段引入文化评估、训练数据环节建立校准标准。同时推动文化机构主动参与技术设计,改变"文化被动适应技术"的格局。

2）完善应用规范：建立分级分类的内容审核,对高风险领域重点监管、低风险领域保持创新空间;明确平台、开发者、用户的责任链条;健全伦理审查;加强国际规则对接。

3）改革评价体系：打破单一量化逻辑,在算法排序中纳入思想性、艺术性、原创性等文化价值指标,探索"价值加权"机制,强化社会效益评估,并推动算法透明化,防止"黑箱操作"。

4）推动多方协同：从国家层面加强统筹，建立统一的文化数据标准体系,建设国家文化大数据平台,打造中国文化风格知识图谱,形成"一张网、一盘棋",打破"数据孤岛"。

5）培养复合型人才：改革高校培养体系,设立"文化科技"交叉学科,发展"设计+AI"等新兴方向;推动产教融合,建立"产业导师"制度;并建立"文化科技特派员"制度,加强基层人才支撑。

6）探索融合新模式：在文化资源丰富、科技基础较好的地区建设融合示范区;鼓励文化机构、科技企业、高校院所组建创新联合体;重点培育沉浸式体验、数字艺术、智能视听等新业态。

文化和科技融合,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,但融合的关键不在于技术叠加,而在于价值引领。只有坚持以文化为魂、以科技为器、以价值为纲,构建双向协同、良性互动的治理体系,才能避免"技术主导、文化弱化"的偏差,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融合。